隆春花藝社

Latest Posts

社會價値觀

這個時期開始時,哈兹里特可以用輕蔑的口氣,批判美國小說家華盛頓,歐文以英國爲背景寫的屏風隔間作品,因爲他覺得,自從《觀察報》創刊以來,這個國家各方面都產生了急遽的變化,正朝向未來邁進,而歐文卻在作品中刻意描寫羅傑,迪柯維里斯爵士 和威爾,溫伯士這類過時人物。哈兹里特拒斥神話的態度,就像今天有些英國人,對出現在美國媒體上的英國旅遊廣吿感到不滿一樣。〈一九六二年,《假期雜誌》刊出這麼一則廣吿:「遨遊倫敦的美好途徑。搭乘薩本納航空公司飛抵曼徹特,下機後,驅車直出機場,經過一楝楝英國鄕間茅舍,一路馳向倫敦,悠遊自在,盡情享受美景無限的英國鄕野風光。匕然而,神話很快就變成英國人心目中挺重要的一件東西,而在新的自戀中,階級意識和種族意識都被凸顯了 。 一八八〇年代的木偶戲「潘趣」讓倫敦佬操著桑姆,魏勒特有的、早已經消失的口音講英語,以娛大衆,達到搞笑的效果。佛斯特作品流露出的階級意識,跟珍,奧斯汀截然不同;在奧斯汀的小說中,階級意識是一種近乎根本的、原始的社會畫分和區隔。在一個被階級弄得支離破碎的國家,譬如英國,刻板印象也許是必要的,因爲它能幫助溝通。但是,如果過分重視和強調刻板印象,它就會局限英國人的心靈視野,扼殺他們的探究精神,偶爾甚至促使他們排拒眞理。 過去一百年間,英國文學中出現的一些奇異的、令人費解的缺憾,追根究柢,實在可以歸因於這種依賴:太過重視和強調已經確立的、令人心安的事物。狄更斯之後,英國再也不曾出現一位文學巨人。當前的英國社會環境,不允許作家以狄更斯式的、與神話融爲一體的遼闊視野和深邃眼光,從事文學創作。直到令天,倫敦依舊是狄更斯的城市死後,再也沒有作家好好瞧這座成巿了 。描寫倫敦城內個別地區譬如赤爾夕,布隆伯利和伯爵府車站的小說所在多有,但對於這座現代的、機械化的城巿以及它所承受的種種壓力和挫折,英國作家卻視若無睹,鮮少著墨。而這正是美國文學中一再出現主題。誠如小說家彼得,德佛里指出的,這是城巿居民的主題:這些沒有根的人生於城巿死於城巿,「宛如傳說中的槲寄生,虛懸在兩株橡樹中間,一株是住宅,另一株是會議桌」。這是一個重大文學主題,不應該只屬於美國,但在舉國上下沉迷於自戀中的英國,它卻被簡化成銀行職員的形象:準時上下班,做事一板一眼,偶爾鬧點小笑話。這樣的主題旣然遭到漠視,我們就很難期望,這個時期的英國會出現幾部偉大的小說,將國家意識或帝國意識的形成和發展,翔實地記錄下來。〈在這方面,我們實在不能指望歷史學家發揮功能。比起小說家,他們更能接受社會的價値觀;他們是爲這些價値服務的。大英帝國的崛起,對十九世紀英國人的世界觀產生無比深遠的影響。

百花齊放

這段對白頗耐人尋味。四十年後的今天,我們重讀這雙情侶的對話,仍然覺得非常新鮮。艾德蕾 口中的,固然具有特殊的歷史背景和意義〈故事發生在大英帝國統治下的印度〉,但佛斯特,筆下的其他人物,也都會使用這個字眼,描述相同的感覺,傳達相同的意念。對佛斯特 作品中的人物來說,他們的「英國性格」就像一種民族特徵,向一切非我族類的事物提出挑戰,同時 也遭受挑戰。那是一種公式化的理想,不需要加以闡釋。艾德蕾口中的,幾乎可以用小寫字母 拼寫成。我們很難想像,另一位英國小說家珍,奧斯汀會以同樣的方式使用這 個字。在《傲慢與偏見》中,這個字曾經出現過一次。首度造訪朗波恩莊園時,男主角之一的柯林斯談到德包爾小姐的美德: 「可惜她身體欠佳,不能待在城裡。正如有一天我對凱薩琳夫人所説的,她不能前往倫敦,使得 英國宮庭喪失了 一顆最难璨的明珠。」 對珍,奧斯汀和柯林斯來說只不過是一個辦公桌名詞,與艾德蕾口中的是兩碼事。 同樣的一個字,卻有兩種截然不同的用法:一百年的工業發展和帝國勢力擴張,阻隔在兩者之 間。這個時期開始時,我們可以察覺到,當時,在各方面英國都面臨急遽的轉變:從驛馬車轉變到火 車,從哈兹里特〈的散文轉變到麥考萊的評論文章,從狄更斯的《匹克威克外 傳》轉變到他的另一部小說《我們的共同朋友》 。畫壇百花齊放:康斯塔伯發現天空的燦爛色彩;波寧頓發現光影、沙灘和海洋多采 多姿的變化。他們作品中洋溢的靑春和熱情,直到今天,我們依然能夠深切地感受到。這是一個嶄新 的、自我發現的時期:狄更斯發現英國,倫敦發現「小說」這種文學形式;連濟慈和雪萊的詩作,也 都展現出前所未見的新氣象。這是一個朝氣蓬勃、對未來滿懷憧憬的時期。可是,驟然間,英國步入 廢墟狂想曲 幽黯國度 ^ 了中年;英國人躊躇滿志,沾沾自喜。自我發現的過程結束了;英國的國家神話建立了 。造成這個現 象的原因衆所周知,我在此不想多說,只想指出一點:那個時候英國舉國上下沉湎在自戀中;這是可 以體諒的,但英國卻因此喪失了 一些珍貴的辦公椅。英國人觀看世界的淸晰、敏銳眼光,突然變得晦 暗、遲鈍。英國民族性確立了;此後它將成爲英國人衡量、評估世界一切事物的準繩。在十九世紀的 英國旅行文學中,我們察覺到一個趨向:品質日漸低落從達爾文〈一八三二年)到卓勒普 〈 一八五九年)到金斯利 一八七〇年到傅勞德。這群 作家越來越不願探索自己的心靈;他們只想報導他們的「英國性格」。

消失無踪

它建立在 幻想上,而支撐這個幻想的是一份讓人不得不由衷讚賞的自信心。但這並不是我期望的城鎭。我感到 有點失望那種感覺,就像你在書上認識到一間坐落在康布雷的房子,而今看到的, 卻是一間坐落在伊里爾斯的房子的照片。創造這座城鎭的眼光是正確的,但那是一種童稚 的、創造神話的眼光和想像力。世界上,沒有一座城巿或一個景點能夠變得眞正的眞實,除非作家、 畫家或重大的關鍵字行銷歷史事件賦與它一種神話的特質。西姆拉永遠都是吉卜林的城巿:一個孩童對「老家」 的憧憬和懷想;它是一個雙重的童話國度。印度扭曲和擴大這個國度;在英國殖民統治下,它擴大了 原本就是一個幻想的城鎭。這就是吉卜林捕捉到的現象,而這也正是他的作品獨具的風格精神。 那天夜裡,西姆拉城下雪了—冬季的第一場瑞雪。隔天早晨,旅館服務生以魔術師的口氣 向房客們宣布:「瞧!大雪降臨了 。」他拉開窗簾,讓我瞧瞧窗外那一片白茫茫、嵐霧縹緲的山谷。 吃過早餐,我們發現嵐霧消散了 。滴滴答答,雪水不斷後屋頂上流倘下來,成群烏鴉拍打著翅膀,聒 噪不停,從一株松樹飛撲到另一株松樹;樹枝上的積雪紛紛掉落下來。底下的山谷中,狗兒汪汪叫, 興奮得什麼似的。積雪宛如徽章一般,覆蓋在「喜馬偕爾邦」好名字:雪鄕府布吿板上, 乍看就像一幅聖誕節海報。城中林蔭步道熙來攘往,擠滿一早起來散步的假日遊客。山中的積雪依舊 很深。我們離開高高矗立在天上的西姆拉城,一路下山,積雪漸漸消融了 ,看起來就像一顆顆撒落在 僵硬地面上的鹽巴,轉眼消失無踪。白茫茫的大霧籠罩著旁遮普平原。火車延誤,飛機停飛。我們穿 廢墟狂想曲 過重重大霧,一路驅車直奔德里。 文學的英國 若想了解我們在印度看到的十八世紀英國,我們就必須把它看成印度的一部分。我們實在很難想 像華倫,哈斯汀士是英國人;把他當作印度人看待,倒還比較適合。英國的殖民統治經驗,雖然跟 印度息息相關,卻也是十九世紀英國的一部分。 讓我們看看《印度之旅》這部小說中的兩個人物:艾德蕾和羅尼。昌德拉波城操場上,太陽下山了;這一對情侶離開正在進行中的馬球比 賽,走到遠處一個角落坐下來。今天早上他向她發脾氣,現在他向她道歉了 。沒等他把話說完,她就 打斷他的話說:「小伙子,我看我們還是取消seo吧。」此刻兩人心情都很糟,但都設法克制,沒講 氣話。過了 一會兒,艾德蕾說: 「我們處理這件事的方式非常英國化,但我想這樣做應該沒有問題。」 「身爲英國人,我們這樣做當然沒有問題。」

泛黃的照片

對他來說對所有印度人來說,西 姆拉神話是眞實的。西姆拉城的光輝歷史是印度傳統天然酵素的一部分,而今卻被蹭蹋掉了:城中竟然出現檳 榔攤。我們一路聊著。廂形車後座不斷傳來窸窣聲。那是我的旅伴飼養的織巢鳥發出來的。牠們被關 在一個覆蓋著布幕的巨大鳥籠裡。鳥兒們吵得不可開交時,這位官員就回過頭去哄慰牠們,模仿母鷄 和鴿子,一會兒咯咯叫,一會兒咕咕叫。從車窗口望出去,不時瞥見那列蜿蜒行駛山中、看起來好像 玩具的火車,從隧道中鑽進鑽出。元月中旬,山中空氣十分沁涼,但火車上的乘客卻只穿著襯衫,倚 著敞開的車窗靜靜向外眺望^這畢竟是印度;在一般人心目中,印度一年四季都是夏天。 廢墟狂想曲 初抵西姆拉城,乍看之下,果然如同這位印度官員所說的,吉卜林筆下的這座城巿確實已經沒落 了 。整個城鎭濕答答、冷颼颼;狹窄的街道泥濘不堪;身材矮小、打著赤腳的男子背著沉重的貨物, 一步一步登上山坡。他們的帽子使我想起喀什米爾想起那成群衣衫襤褸、守候在旅遊景點巴士站 上爭相拉客的腳夫。在這樣的地方,你眞的能夠找到吉卜林描繪的那種魅力嗎?百聞不如一見,你從 小在書本中認識的每一個印度景點,不都是跟西姆拉城一樣:先是欺瞞,接下來就是頹敗、沒落。前 景中的那些人物乍然出現在你眼前,對你的心靈造成強勁的衝擊,然後就開始從你的視界隱返、消 失;這會兒,你的視界就會變得更加敏銳、更加挑剔,就像在一個熟悉的、陰暗的房間中,你的眼睛 逐漸習慣了黑暗那樣。 視界收縮,西姆拉城幽然顯現:坐落在一系列山脊上的城鎭;迂迴曲折、縱橫交錯的巷衙,宛如 一座迷宮。在我想像中,城裡頂頂有名的林蔭步道又寬又直,但如今親眼一瞧,卻發現 它只不過是一條狹窄彎曲的馬路。每隔幾碼,路旁就豎立著一個吿示牌,警吿人們不得隨地吐痰,但 如同那位印度官員吿訴我的,街上四處擺著檳榔攤,鮮血般紅漬漬的檳榔汁吐得滿地都是。照相館橱 窗內,依舊展示著一幀幀泛黃的照片;照片中的英國女人,身穿三〇年代流行的服裝。這些照片可不 是古董。辦公家具門庭若巿,生意好極了 。在印度,每一樣東西都會被繼承下來,沒有一樣東西會被拋 棄。生生不息。今天,林蔭步道已經變成「喜馬偕爾邦」政府的辦公場所,門口掛著醒目的招牌; 官員們乘坐一九四〇年代末期的綠色雪佛蘭轎車,穿梭在狹窄的巷術,空氣一下子變得凜冽起來。街 上行人漸漸消失,巿場漸漸沉寂。山脊上四處綻亮起電燈。在燈光閃爍的黑暗中,市中心更加淸晰地 浮現在我們眼前:好一座充滿童話風味的英國鄕下城鎭!瞧,城中那一楝棟以所謂「雙重模仿」風格 建造的房子:宏偉的敎會大樓,向在地人宣示異國宗敎的權威;門面寒酸簡陋的店舖,卻矗立著裝飾 華麗的山形牆你幾乎可以看到頭戴睡帽、身穿睡衣的男子,手裡拿著燈籠或蠟燭,從店堂中走出 來,彷彿在向路過的人炫耀小店中根本就不存在的溫暖和舒適。這座城鎭是神奇的創造品。

小家子氣

的一個象徵。在《自述》,吉卜林吿訴我們,在拉合爾,每天傍晚 他都會到倶樂部用餐;在那兒,他常遇到剛拜讀過他前一天寫的magnesium die casting作品的讀者。吉卜林很珍惜這種機 緣。倶樂部會員的贊許和認可,對他來說非常重要,,他是爲這些人寫作,而在他的小說中,情節總是 跟倶樂部有關。他那獨特的坦誠、他身爲「盎格魯—印度」文學編年史家的價値,就展現在這些作品 中。然而,這也正是他特有的弱點,因爲他只使用倶樂部的價値觀,描寫倶樂部發生的事,這樣做只 會讓他自己和倶樂部的眞面目,暴露在讀者眼前。 吉卜林的作品,在風格氣質上與英國人遺留在印度的建築物是一致的。在帝國的外殼內,我們找 到的不是撞球場式的漫畫或郊區的、中產階級的小說品味 一如在地方性的倶樂部中而是郝士 比太太這號人物:西姆拉城的才女、社交王后、實際統治者和傳奇人物。她待人慷 慨熱誠,但卻反而身受其苦。她的智慧並不是眞正的、具有深度的智慧;在今天的讀者看來,她身邊 那些男人對她的仰慕顯得有點小家子氣、有點感傷。但這個圈子王后、朝廷和弄臣卻顯得那 麼的完整、齊全。不管我們贊同與否,這些人創造出一套體制,讓他們能夠存活在特殊的異國環境; 身爲讀者,我們實在不忍心拆穿他們的虛假面目。我們對吉卜林小說的回應,只能在這樣的個人層次 上。他太誠實、太熱心;他太單純、太有才華。他的弱點和缺失讓人覺得尶尬,但我們不願批評他, 因爲那會讓我們覺得很殘忍。郝士比太太的虛僞和造作,早已經被毛姆拆穿。她曾這樣形容書中另一 位女性人物說話的聲調:聽起來,就像一列地下火車駛進倫敦伯爵府車站時踩 煞車發出的聲音。毛姆評論說:郝士比太如果眞的是她聲稱的那種人,她就不應該出現在伯爵府車 站,更不應該搭乘地下鐵,到那樣的地方去廝混。我們可以用同樣的臭氧殺菌方式和觀點,看待吉卜林作品的 其他層面。他把他筆下的人物描寫得太偉大、太了不起,而這些人物許不像吉卜林那麼充滿自 信、那麼有安全感把自己看得很了不起。他們在一個小圈圈裡交往、互動;幻想逐漸凝結成一 種僵硬的信念。而今,他們的眞面目全都暴露在我們的眼前。 西姆拉城 從德里到卡爾卡,你可以搭乘夜班火車;從卡爾卡前往西姆拉,你可以坐汽車,經由公 路上山,也可以搭火車,經由那條如同玩具一般蜿蜒穿梭的窄軌鐵路上山。我搭乘汽車,前往西姆 拉。跟我作伴的是一位年輕的印度行政官員。我們倆是在開往卡爾卡的火車上結識的。途中,他滿心 憂傷地吿訴我,自從一九四七年以來,西姆拉城就開始沒落了 。

自憐自艾

最能反映這種陰沉、拘謹建築風格的是加爾各答的「維多利亞紀念堂」和寇仁勳 爵②贈送給泰姬瑪哈陵的「禮品」。他們明明知道,這樣的die casting風格肯定會招來嘲諷和訕笑,但他們 不在乎,因爲他們有信心,身爲統治者,他們禁得起任何人的嘲諷。置身在這些建築物中,你會感到 莫名的尶尬;直到今天,它們還試圖宰制周遭的人群,不論是在屋內還是在屋外。 這些現象和事件全都記錄在吉卜林的作品裡,除了英國人撤出印度、放棄龐大遺產的那段歷史。 你若想認識英國人統治下的印度,不必親自到印度走一趟。沒有一位英國作家對印度的描寫,比吉卜 林更坦誠、更精確;沒有一位英國小說家比他更能揭露他本人和他那個社會的眞面目。在作品中,他 把「盎格魯—印度」遺留給我們。我們只需閱讀他的小說,就能夠找到當年活躍在印度殖民地的各種 典型人物。我們發覺,這些人時時刻刻意識到他們的身分、角色、權力和獨特性,然而,對於他們的 處境,他們卻又不敢公開表示欣喜和得意,因爲他們全都是肩負重責大任的殖民地父母官。這些責任 可都是眞的,但表現在吉卜林的aluminum casting作品中,所產生的整體效果卻是:這幫人全都在演戲。他們全都是演 員;他們知道觀衆對他們的期望。他們落力演出;沒有人願意搞砸這齣戲。典型的吉卜林式殖民地行 政官員,身邊永遠跟隨著一大群鞠躬哈腰、脅肩諂笑的僕從;他們生活在一個充滿傳奇色彩的國度 中,但一輩子都在流亡,飽受騷擾、迫害和誤解!,誤解他們的人,往往是他們的上司和他們試圖拉 拔的本地人。身爲他們的代言人,吉卜林有時會裝出一副忿忿不平的模樣,大聲疾呼,從而產生出一 種假惺惺的、咄咄迫人的、自憐自艾的效果,簡直就像一齣「戲中戲」。 待在英國老家的那幫人,身分和地位跟我們相等,但卻能享受美好的英國城鎭生活繁華熱鬧 的大街、滿城璀璨的燈火、一張張笑臉迎人的面孔、成千上萬的鄉親、滿街遊逛的漂亮英國女人…… 被放逐到印度的我們,卻被剝奪了遣產。待在英國老家的人,正在享受這一切;他們並不知道這份遣 產究竟有多豐美。 自讚自誇之餘,卻也不忘裝腔作勢地抱怨幾句:這是倶樂部作家受倶樂部的價値觀、透過 倶樂部會員的眼光觀看這些人物的作家有的一種陰柔而幽怨的筆調。一九二 一年出版的小說 《針氈》中,英國小說家愛妲,黎薇蓀使用的正是這種筆調: 「我總覺得,他(吉卜林)沒經過別人介紹,就直接用我的敎名稱呼我;有時我甚至覺得,他想 跟我交換帽子呢……他和他的讀者總是那麼親近,熟稔得就像老朋友似的。」 「可是,難道你不覺得,他總是跟他筆下的人物保持一個適當的距離嗎?」 我說吉卜林是一位倶樂部作家,當然是使用一個具有特別含意的名詞。倶樂部是「盎格魯1^度」

作家筆下的英國

就因爲它顯得格 格不入,它的年代英國殖民印度的歷史,比西印度群島的大英帝國歷史短得多讓人們感到格 外驚訝:這些規模宏偉的十八世紀西方建築物出現在印度,照理說,應該顯得很淺薄,缺乏深厚的根 基,但現在我們卻發覺,它們已經完全融入這個充滿外國廢墟和遺跡的國家,變成它的一部分。這就 是「印度的英國」顯現在我們眼前的一個面貌:它屬於印度的歷史;它已經死亡。 跟這個英國不同的是身爲印度殖民地宗主國的英國。直到今天,這個英國依然活著。它存活在印 度的各個角落和層面。它存活在印度的翻譯公司行政區域:英國人將印度的城鎭畫分爲「軍區」、「民區」和 巿場。它存活在軍官倶樂部和餐廳:軍官們穿英國式制服,蓄英國式八字鬍,手持英國式短杖,口操 英國式英語,使用擦拭得亮晶晶的銀器進餐。它存活在地政事務所和檔案局:那兒保存的字跡整齊但 早已經泛黃的土地調查資料,加起來,就等於是一整個大陸的地籍簿;這些檔案,是英國測量官騎著 馬,帶著成群僕從,忍受風吹日曬,花了無數時日走遍印度各個角落所取得的成果。〈一位年輕的印 度行政官吿訴我:「這種工作,把他們弄得身心倶疲;出差一趟回來,就沒法子再做別的事情了。」 這個英國存活在倶樂部、禮拜天早晨的賓果遊戲、黃色封面的英國《每日鏡報》海外 版^印度中產階級婦女那十指纖纖、修剪得十分整齊的手兒,總是握著這麼一份報紙。這個英國也 存活在城巿餐廳的舞池中。這樣的一個英國,比我這個來自千里達的印度人當初所想像的,要鮮活得 多。它更有氣派、更具創造力,但也更加粗俗。 但不知怎的,我總覺得這個英國並不眞實。它出現在吉卜林和其他英國作家的作品中,感覺並不 眞實;如今它活生生展現在我眼前,感覺還是一樣不眞實。難道是因爲它是英格蘭和印度的混合?難 道是因爲我的偏見那出身千里達殖民地、操英語、深受美國影響的偏見我無法接受這種 欠缺互動和競爭、任由一個文化凌駕在另一個文化之上的關係?我覺得,對印度來說,這樣的結合不 但是一種褻瀆和侵犯,而且荒謬可笑,因爲它製造了 一些非常滑稽、詭異的效果,譬如,服裝的混合 穿著與大量的、一知半解的使用一種外來語言。還有一個現象讓我感到不安,而反映這種現象的,正 是英國殖民政府遺留下的建築物:貯藏著歷代測量官耗盡心血蒐羅來各種翻譯公證地籍資料的檔案局、倶樂 部、戲院、警署、火車站頭等車廂候車室。我總覺得,這些建築物地基太過寬敞,天花板太高,廊 柱、拱門和山形牆裝飾太過華麗;在我看來,這些建築物旣不是英國式也不是印度式,不倫不類,擺 在印度這個貧窮殘破的國家,顯得過於虛浮。它們反映的是「積極」的觀念,而不是眞 正的積極進取的行爲。它們自外於印度,跟周遭的景觀格格不入實上,比起殖民地初期的英國 式建築〈乍看之下,簡直就像是原封不動、從英國直接搬到印度來的〕,它們的異國風味更加濃烈。

太過遙遠

對一般千里達人來說,英國是一個陌生的國家,只有那些自以爲高雅、有敎養的千里達人,才會刻意追求英國品味。在大多數千里達人心目中,美國比英國重要得多。英國人製造的汽車精緻小巧,性能不差,適合謹愼小心的駕駛人使用,但在我們感覺上,美國人製造的才是眞正的汽車,一如他們製作眞正的電影,培養第一流的歌手和樂團。美國電影訴諸人類的共同情感,表達人類的共同心聲;他們的幽默,我們一聽就懂。美國電台的網路行銷節目十分現代化,多采多姿,迷死人了至少我們聽得懂他們的口音,不像英國廣播公司節目,你聽了十五分鐘新聞,還弄不淸楚主播到底在講什麼。美國大兵喜歡肥胖的妓女,皮膚越黑的越對他們的胃口 ;他們把這些婆娘弄上吉普車,衆目際際之下,招搖過巿,從一家倶樂部飛馳到另一家倶樂部,四處撒錢,一言不合,就跟人家幹起架來。這種人,你可以跟他們溝通。站在他們身旁,英國士兵看起來就像一群外國人。在千里達,英國兵總讓人覺得怪怪的,很不對勁。他們要嘛很吵,要嘛裝出一副矜持的模樣,拒人於千里之外;他們講的英語,口音怪異,聽起來挺刺耳;他們喜歡自稱「傢伙」《千里達衛報》曾在一篇報導中探討這個名詞的含義們並不淸楚,在千里達這可是罵人的話;他們的制服,尤其是短褲,看起來怪模怪樣,穿在他們身上簡直難看極了 。英國兵不像美國兵那麼有錢。有時,我們看見他們成群聚集在叙利亞人經營的店舖裡,購買廉價的女用內衣褲,實在不成體統。這就是千里達民衆心目中的英國。當然,還有另一個英國總督和高級公務員所屬的那個英國存在於這座島嶼上,但對我們來說,這個英國顯得太過遙遠,跟老百姓沒有關係。 我們是一群很特殊的殖民地子民。在西印度群島的大英帝國,歷史相當古老。這是一個海洋帝國,除了一兩座廣場和海港,它並沒有留下多少宏偉的、具有紀念意義的建築物。由於千里達位於西半球——到一八〇〇年,島上還沒有多少人居住在我們看來,這些建築物簡直就是屬於史前時代。就是因爲它的歷史古老,在我們心目中,大英帝國不再是一個強加在我們頭上、格格不入的東西。我們得保持一種超然客觀的態度,才看得出來,我們的制度和語言全都是大英帝國造就的。統治印度的那個英國,和我們在千里達島上接觸到的英國,截然不同。它是強加在印度人民頭上的東西,跟印度傳統扞格不合。規模宏偉、具有十八世紀英國建築風味的灰色「聖喬治堡」,不管你怎麼看,都跟印度南部大城馬德拉斯的景觀連接不起來。在加爾各答,一楝門面寬廣、廊柱林立的貿協豪宅,坐落在通往杜姆杜姆機場的一條繁忙、擁擠的道路上,據說是克萊武將軍①生前居住過的房子;它出現在這座東方大都巿,顯得非常突兀。

英國性格

雖然比不上吉卜林的作品 那麼老舊、那麼充滿古英國氣息,但這家餐館卻能精心挑選它的室內設計擺設,唤起人們的記憶。她實在挑不 出什麼毛病來。它爲大英帝國培育的官員,從外貌上看來,跟亞當斯牧師和湯姆,瓊斯頗爲神似。四 下響起零零碎碎的交談聲,聽起來怪刺耳的。 「你來了!今天傍晚,我就會拍發一封電報到烏干達」 佛斯特的批判一針見血。他揭露了 一個沉迷在工業和帝國勢力中的民族的神話所蘊藏的矛盾。英 國占據烏干達,跟湯姆,瓊斯這號人物根本扯不上關係,就像你不能把吉卜林的短篇小說,和同時 代的小說家哈代的長篇小說相提並論。處於權力巔峰的英國人,給人一種演戲的感覺:扮演英國人— —某一個階級的英國人。現實隱藏戲劇,,戲劇隱藏現實。 這種特質,固然使英國人博得某些人的好感,但也招來另一些人的批評:英國人太虛僞。在這個 時期,代表大英帝國的粉紅色宛如痱子一般,在世界地圖上迅速蔓延、擴張,英國神話也隨著演變, 就像一個發展中的語言。母音長度改變了 ,新的成分加入了 ,而字典的編纂總是跟不上變化的速度。 預估的、隨時可以調整的神話辛普森餐館的亞當斯牧師、在烏干達或印度操勞的帝國建立者 和現實之間,永遠存在著一段差距。滑鐵盧戰役結束後很久,英國才出現一個軍國主義時期始 於克里米亞戰爭,終結於英國在南非的挫敗。直到大英帝國建立後,商人和行政人員作爲帝國建立者 的觀念才產生,而我們的小說家吉卜林,卻板起臉,一本正經地號召全世界的統治者,參與這項偉大 的建設。這是淸敎徒搬演的一齣戲。在「老家」英國,它創造了倫敦巿斯特蘭德街的辛普森餐館。在 印度,它創造了西姆拉城英國殖民政府的夏都。在《守護者》一書中,菲立 普,吳德魯夫吿訴我們,那個時候聚集在西姆拉城的官員們「紛紛表態,假裝對 印度一無所知,刻意避免使用一個百分之百的英國人」。 位於地球另一端的千里達,才是眞正的帝國創造物。定居在這座島嶼上的許多種族,全都接納英 國的統治、英國的制度和英國的語言,從不曾提出異議.,然而,表現在印度的那種「英國風」和「英 國民族性」,在千里達卻完全看不到。在我看來,這就是印度殖民政治最詭譎的一個特質:矯揉造 作,以凸顯「英國風」黨見上,彷彿整個國家都在演戲,而演出的戲碼竟是一齣狂想曲。這個特 質顯現在殖民時期的所有小型辦公室出租建築物中,尤其是那些看起來有點怪怪的紀念性建築物,諸如加爾各答的維 多利亞紀念堂和新德里的印度門。這些建築物的風格,根本配不上它們所讚頌的帝國權力。它們缺乏 早期英國建築的純樸、紮實,遑論更早期葡萄牙人在果亞興建的大敎堂。

廢墟狂想曲

這點無庸置疑。然而在《英國社會史》中說這是一部經典名著學家崔威林只花了 一頁半的篇幅,探討「海外影響」。他是以這樣的口氣談到這個問題:郵政制度的建立,使得居住老家的雙親,能夠與『遠赴殖民地』的兒子保持聯繫。兒子經常返鄕省親,口袋中總是裝滿鈔票。他也帶回了很多室內設計故事,講述他在這些嶄新的、人人平等的土地上的經歷聞……」毛姆早期的一部小說《克拉杜克太太》試圖在比較小的格局內,探討這個主題。小說的主人翁是一個農夫,他費盡心機,利用高超的民族主義,打進他太太所屬的上流社會。這個時期旳其他英國小說,最多只觸及這場大轉變的某些階段;若想一窺全貌,了解整個發展趨勢,我們就必須涉獵許多小說家的作品。 《浮華世界》的主要人物奧斯彭自詡爲殷實的英國商人。他口中的「英國」,只是跟其他國家譬如法國作一個對比和區隔;只不過是戴昆西之流的英國作家所倡導的那種愛國主義。《浮華世界》作者薩克萊〈筆下的殷實英國商人,處心積慮地想把出身西印度群島、擁有黑人血統的富家女史華兹小姐娶進家門,當他的媳婦。小說中的邦伯先生已和史奎爾斯先生是英國人,但那並不是他們個性中的最大特徵。然而,一 一十年後,在狄更斯的小說中卻開始出現完全不同的人物!《我們的共同朋友》這部小說中的波斯納普先生認識外國人,而他以身爲英國人爲榮。約翰,哈里法克斯只是一位紳士 ;小說家萊德,哈格德卻把他的一部作品「獻給」他的兒子,希望他成爲一位英國人和一位紳士 ;基於同樣的希望,湯姆,布朗被他父親送到名校「拉格比」就讀。到了《豪華園》這部小說,我們發現,連李奧納德,巴斯特這種人也會說:「我是英國人。」他口中的「英國人」比戴昆西口中的「英國人」往前跨出了 一大步。發展到這個階段,「英國人」這個名詞已經被賦與豐富而微妙的意涵。 我們不能責怪小說家們接受社會的價値觀。很自然的,在這個時期的英國小說中,作家關注的焦點,漸漸從人類的行爲轉移到這些行爲的「英國性」在這些作品中,「英國性」若不是受到讚許,就是遭到嚴密的設計檢驗和批判。這種轉變,反映在狄更斯早期作品中的客棧和〔七十五年後)佛斯特所描寫的辛普森餐館之間的差異上。在一九一〇年出版的小說《豪華園》中,佛斯特描寫這間坐落在倫敦巿斯特蘭德街的餐館:她瀏覽這家餐館,欣赏它那精心布置、反映我們國家光輝歷史的陳設。